第3 章 小满,我等你
陆烬说“让他继续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批准一笔采购订单。
一个头发剩一半、眼镜片厚一半的中年男人,站在办公桌前,表情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到放弃思考的三重转变,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到老板微微泛红的耳尖,识趣地把问题咽了回去。
有些问题,知道了答案反而更危险。
他默默退出办公室,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三秒钟,掏出手机给运维组发了条消息:“老板的那个测试账号,所有权限保持不动,监控级别调到最高,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报给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转账限额的事,照做。”
发完之后他叹了口气。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他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但今天这个场面,老板被诈骗犯钓了,不但不封号,还要主动给人提高转账额度,他是真的没见过。
办公室里,陆烬放下手机,靠进椅背。
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铺展到天际线尽头,灯火辉煌。他的办公室在第七十层,整面落地窗,视野开阔得像是站在世界顶端,但此刻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那条消息。
“我定了闹钟,怕错过哥哥的消息。”
假的,他知道是假的。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看,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如果这句话是真的呢?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会因为他的一条消息而在凌晨两点醒来呢?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从小到大,没有人等过他。
他等过别人,等父亲签字,等会议开始,等项目落地,等股价回升,他永远在等,永远在追赶,永远在承担,他是那个被等待的人,而不是被等待的对象。
“怕错过你的消息。”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三十年人生里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不疼,但酸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从胸口蔓延到喉咙,让他有一瞬间的窒息。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头像
一张侧脸照,光线柔和,轮廓清秀,眼神里带着点忧郁。
假照片,他知道。技术部门在他第二次查看这个账号的时候就给出了分析报告:头像为ai生成或经过深度处理的网络素材,与已知数据库无匹配,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个人发的所有照片,没有一张是真的。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对方的套路,知道那些话术的底层逻辑,知道“哥哥好辛苦”后面的潜台词是“哥哥给点钱”,他甚至知道对方大概率是个男的,那些话术虽然伪装得很像女生,但某些用词的习惯,某些句式的选择,带着男性写作者特有的痕迹,技术部门没有做性别分析,但他自己看得出来。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还是转了钱
两万,五万,手机,还有中间那些零零碎碎的小额转账,五千、一万、两万——加起来已经快十万了。
十万块,对他来说连零花钱都算不上,他在公司楼下那家私房菜馆请客户吃一顿饭都不止这个数。但这十万块的性质不一样,它带着温度。或者说,它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有温度的人。
一个会被人记住的人
一个会在凌晨两点被人想起的人
一个有人替他加油的人
哪怕那个“人”是假的。
陆烬把手机屏幕按灭,转椅转向落地窗,整个人陷进黑暗里,城市的灯火在脚下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学校里有个活动,要求每个孩子画一幅“我的家人”的画,他画了父亲和自己,两个人站在一栋大楼前面,手牵着手,画完之后他兴冲冲地拿给父亲看,父亲正在接电话,瞥了一眼,把画推到一边,说了句“先放着”。
那张画后来再也没有被拿起来过。
他不知道那张画最后去了哪里,大概是阿姨收拾房间的时候扔掉了,就像很多别的东西一样,他的奖状、他的毕业照、他第一次签下合同时的纪念品,都被扔掉了,不是故意的,只是没有人觉得那些东西值得保留。
因为他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保留的。
陆烬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了,他不喜欢想这些事情,想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不会让公司市值增加一个百分点,不会让任何一个项目提前落地。
但那个叫“小满”的人,或者说,那个自称“小满”的人,让他开始想了。
这让他很不舒服
就像一颗已经长进肉里的子弹,被人用磁铁慢慢往外吸,不是不疼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聊天界面,从头开始翻记录。
“哥哥今天也要吃早饭哦,别光喝咖啡。”(配了一张精致的早餐图,右下角还留着水印,大概是忘了裁。)
“哥哥好辛苦……不管多累,都有个小满在替你加油哦。”
(这句话他看了很多遍。多到他已经能背下来了,多到他在开会的时候会突然想起来,然后不得不假装低头看文件来掩饰自己的表情。)
“我定了闹钟,怕错过哥哥的消息。”(假话。但他宁愿相信是真的。)
“哥哥别说这种话,我要自食其力的……”(欲拒还迎。但他吃这一套。)
“想吃红烧肉,但是没舍得买。”
这句话最让他难受,不是因为卖惨,他知道是卖惨,而是因为“红烧肉”这个意象太具体了。
具体到他能看见那个画面
一个年轻人站在便利店的冷柜前,拿起一个饭团,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他明知道这个画面是虚构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象。
陆烬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在屏幕后面打出“哥哥”两个字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不,不是“照片里的样子”。
他要知道的是真实的样子,真实的名字,真实的年龄,真实的生活,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或者做什么“生意”。
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真的吃到红烧肉。
他想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理智的缝隙里悄悄扎下了根。
陆烬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个内部系统界面,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大约十秒钟,这十秒钟里,他的理智和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
然后他开始打字
他查的不是“小满”的个人信息,虽然以他的权限,只要输入几个指令,对方的真实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社交账号、消费记录、出行轨迹,所有的一切都会像被剥开的外壳一样暴露在他面前。
他没有这么做
不是因为他有道德洁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早就过了“非黑即白”的年纪,他不查,是因为
他怕查出来之后,就不好玩了。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编出什么来。”
这句话不是玩笑,他是真的想看,想看那个骗子还能创造出什么样的故事,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还能用什么样的方式让他,让这个三十年来对所有人都保持警惕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心动。
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