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没有一个人是胜利者
她暂时还没有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但即便父亲不逼问她,她还是谨慎地摇了摇头。
“父亲,您已经查清楚姐姐的死因了吗?姐姐她死得好可怜,我好难过啊……”
父亲听着她嘴里说出来的话,看她的眼神越发复杂,幽幽地叹了口气:“罢了,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没想到你竟这般有心机,或许你比悦榕更适合入宫。记住,往后你要为孙家谋求福利,护住孙家。”
父亲搀扶着母亲离开了,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呆坐在床上,慢慢明白了父亲话里的意思。
父亲为了孙家的前程,不追究她的责任,反而还要帮她一起遮掩。
这一刻,她以为父亲真正认可了自己。
以为从今往后,她能得到和姐姐一样的待遇。
以为没了孙悦榕挡路,摆在她面前的会是一条青云大道。
为了让孙家人认可自己,为了让先皇认可她,她加倍努力,就是不想比孙悦榕差,她要用自己的光,笼罩住孙悦榕的影子。
所以她才会那般偏心孙守,才会掏心掏肺地保护孙家,如果不是孙守死之前提起了孙悦榕,她甚至还想要护着孙守。当然,这是后话。
孙悦榕一死,她接收了孙悦榕所有的资源,也如愿和当时还是太子的先皇订了婚。
可她发现,父亲、母亲、兄长,甚至是当时还是太子的先皇,看似认可她,实际上却都对她无比冷淡。
她听到父亲和母亲说:“夫人,我知道你憎恶那个魔障,恨她亲手杀死了悦榕。可我孙家适龄婚配的姑娘就只有她了。你若是实在不想见她,往后就远着些,把她当作孙家的棋子、工具就好。”
她听到先皇和身边的近侍说:“朕爱护迢迢,皆因为她是悦榕的妹妹,是悦榕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女子之一。迢迢陪在朕的身边,就像是悦榕陪在朕的身边一般。后宫干净,身边只有迢迢,就像朕的身边只有悦榕一般,你可懂?”
侍人懂了,她也懂了。她无论怎么讨好,都只是孙悦榕的替身,都是孙悦榕之外的退而求其次。
床榻上,动情之时,先皇也会失控地叫她“悦榕”。
即便孙悦榕死了,她依旧没有摆脱孙悦榕的阴影。
后来她生了个女儿,先皇对女儿疼爱有加,她开始欢喜,以为先皇终于心里有她了。
结果……
“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太后声音空灵,唇瓣微动,一瞬间就将所有人的视角从她的内心记忆拉回了这座阴冷狼藉的宫殿。
苏鸾凤张了张嘴,明明想问的是“什么”,可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却没有声音。
太后却也不计较,她盯着苏鸾凤漂亮的脸:“一次宫宴,母亲抱着你,盯着你的脸看痴了,眼角开始流泪。她看向先皇,激动地说,‘皇上,你看,鸾凤长得多像悦榕。是老天怜悯,让我的悦榕回来了。”
“你可知,当时皇上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你和母亲身边,就用那种痴痴的眼神盯着你熟睡的脸,缓缓点头说朕知道,朕从第一次抱起鸾凤时就发现了。是悦榕回来了。”
“当时哀家只是去换身衣裳,回来时站在梨树下看着,看着那两张激动的脸,哀家有多绝望。喜欢?苏鸾凤,你让哀家如何喜欢你?”
“别说哀家对你不公平,先皇、父亲、母亲、兄长,这些人又何曾对哀家公平过啊!”
太后因为过于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听完太后讲述完她的人生经历,苏鸾凤从一开始的震惊,到迷茫,再到无措。
方才没说出口的“什么”,此刻依旧卡在喉咙里,只是再没有追问的勇气。
原来,她从小到大所获的一切偏爱,从来不是因为她是苏鸾凤。
也不是因为她是先皇的长女,仅仅是因为她长着一张像孙悦榕的脸。
原来,太后对她的冷淡、疏离,甚至隐隐的敌意,从不是无凭无据,而是积压了半生的恨意,全都转嫁到了她这个“替身”身上。
她一边是他人用来倾注爱意的替身,一边是他人用来发泄恨意的替身。
那她出生在这个世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她敬重的父皇,对真正的她,到底又存着几分真心?
苏鸾凤突然就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对,离开。”
苏鸾凤嘴唇哆嗦着,呆滞的眼眸动了动,手撑着地面,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
可腿上像绑了铅,刚撑起一寸,就整个人往下塌。
她发现自己的手脚不受控制了。
她很害怕,甚至连声音都开始颤抖,只依赖此刻她最想依靠的人:“萧……长……衍,能不能扶扶我?”
此刻在萧长衍面前的,不再是那位总是自信闪耀的长公主,而是一个破碎、需要人呵护的可怜人。
那从苏鸾凤眼角掉下来的晶莹眼泪,如同一滴热蜡,滴在萧长衍的心尖。
他怎么可能忍心不去扶?
萧长衍收起了剑,弯下身,一把将苏鸾凤抱在怀里。
苏鸾凤小小的一只缩在萧长衍怀里,体型只有萧长衍的一半,萧长衍仿佛轻易就能将她完全覆盖。
“长衍,带我走,我想回府,离开这里,离开这里。”苏鸾凤双手揽住萧长衍的脖子,垂着双眸,破碎地请求着。
高傲的长公主,仿佛顷刻间被击碎了所有傲骨,此刻只是一滩需要重塑骨头的肉泥。
可可想而知,被击碎傲骨的那一刻,会有多痛。
萧长衍声音沙哑,抱着苏鸾凤的手臂越发收紧,怜惜地牢牢接住她的请求,给她所有能给到的安全感:“好,我现在就带你走,回府。回府后让夏荷给你做蜜汁烧鸡。”
“嗯。”苏鸾凤把脸靠在萧长衍的胸膛,缓缓闭上眼睛。
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只有这样,她才感觉自己此刻还活着。
皇上望着萧长衍和苏鸾凤往宫殿外走的身影,不放心地往前追了两步,而后又停了下来,扭头看向同样跌坐在地上的母亲。
他缓缓往回走,声音复杂:“你为何要和阿姐说这些?说也就算了,为何还要把父皇将阿姐当替身的这一段说出来?你明明知道,阿姐最敬重父皇。”
“因为恨啊。”太后阴恻恻地抬起双眼,“而且哀家所说句句属实,苏鸾凤以为先皇对她的溺爱,根本就不纯粹。否则,他明知道哀家对她不好,为何临终前还要叮嘱苏鸾凤,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和哀家反目?”
“先皇不过是自私罢了,他只想护住心爱之人情感替身,以及心爱之人的容貌替身,一同留在世上。”
太后这句话虽然带着揣测,可说得也不无道理,皇上无从反驳。
他继续望着坐在上面的妇人,如此说来,她也是个可怜人。
“事情已经发生,对错难以评判。”
皇上幽幽地叹息一声。
“母后,您能否告诉朕,您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阿姐失去记忆的?秀儿的父亲到底是谁?您告诉朕,朕让您后半辈子安乐无虞。”
太后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漠然:“如果哀家不说呢?”
皇上的心重重地往下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然坚定。
“那朕不会请太医给您,所有太后的待遇全部取消,宫殿里不会有炭火,不会有宫人照顾,只会给您三餐馒头,保您不死。”
“朕会把您宫里所有的宫人都关押起来,每日当着您的面审问,直到您说出真相,或者他们其中一人说出真相为止。”